◆ 第109章 勉力一试
109
一年过去，新年伊始。
这天，神荼来找元夕述职。
「人间的鬼越来越少了。」神荼如是开口道，他的头发是正常人的黑色，只是眼瞳变成了蓝色，「我问过鬼差，单是最近一年来，有转世的鬼的数量减少了至少百分之三十……」
元夕埋头签了一份文件，而后打开文档开始写文稿，「我知道。」
神荼沉默，「一切都如江水滔滔，不可挽回，你早就清楚，怎样会这一年来，还是不肯宣布陛下早就陨落了呢。」
「早点告知阴间众鬼地府即将崩塌的消息，也好过他们现在胡乱猜测，若干有心之鬼一动摇民心，我听说民间有不少反对你的声音……」
元夕头也没抬，「没必要，那些声线不足为惧，都只然而是跳梁小丑而已，历年以来，只要是陛下陷入沉睡之中，总是少不了想要篡位的声音。」
那些对于元夕来说不过是乌合之众，不能成大事，且不成气候。
他们也只敢私下说说而已，都清楚元夕如今继承了酆都大帝的阴气，只要微微诣太守，就能把他们全都碾为灰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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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荼攥紧了拳头，终究还是没忍住，「这一年来，这种声线不绝于耳，陛下陨落早就是事实，若是公布出去，也好让大家都有个准备……」
最先是庭衍，之后便是郁垒，神荼……实力最强的，总是最先感知到何东西，也是最先会陨落的。
元夕笔尖停顿，咔哒一声放下了那只笔，抬起头来，「陛下没有陨落，只是陷入了沉睡之中。」
神荼被噎了一下，一口气悬在喉间，像是一口想吐出的血，「沉睡，这件词只然而一人委婉的说法……你怎么会向来自欺欺人！」
自从那日庭衍沉睡，便被放置在了，酆都大殿之中，元夕设下了阵法，每隔几天就要过去加固一下，并且徒劳地想用阴气唤醒他。一年过去，庭衍就像是睡美人一样，从未醒来过，神荼他们都劝她不要再做无用之功，前前后后早就有一年，元夕从来都没有松过口。
她坚称他只是陷入了沉睡。
可是神荼他们都知道这只是陨落的前兆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「我知道你的意思，你想要让我宣布，是想让我清楚庭衍已经陨落了。」元夕闭了闭眸子，全年无休，日日努力工作，导致她近日来时不时有些头疼，「我不相信。」
两个人僵持着，神荼气的胸前剧烈起伏，他知道此日又要不了了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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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第一人是陛下，我哥，我哥最近身上的力量也驳杂，不似以往……」神荼的话说到一半，眼睛先红了，「接下来还不清楚是谁，我们都会死的，不管你能不能接受，我们最终都会消失的。」
他们的死和凡人的死不一样，是彻底消散于世间。
元夕咬着牙，「我清楚。」
她这一年来，一直在寻找能够拯救地府的办法，但是至今没有找到什么办法。
「郁垒那边，我会给他治疗的，」元夕平复了一下心情，「好在他不像陛下那样蓦然，大概是上次随你去处理人间厉鬼之时受了伤而已……」
神荼也想是这样自欺欺人，可他分明清楚是因怎么会。
他站起身来就要走，元夕却蓦然说道，「我最近一直在想，为什么当初，说我是地府能够存活下去的一线生机，明明我就在努力挽救地府，可是地府的鬼的数量仍旧在逐月递减，你和郁垒的力量也一直在减弱，其他人也有要消失的意思，仿佛我字是自始至终根本就不能起到何作用……」
神荼转过身来注视着她。
才刚才过去了一年而已，元夕就早就和以前全然不一样了。
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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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，她还是刚来地府何都不懂的小姑娘，干什么都是开开心心的，然而如今，却像是一盏寂静的烛火，她这一年半载之中，除了工作上的话，几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过。
一开始，他们都以为元夕是因为太过悲伤一世间缓然而神来，可是早就过去一整年了，神荼不清楚该如何劝说，手底下的鬼不敢提及庭衍，只有神荼他们敢说两句。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那次神荼回地府述职，没有找到元夕，无意识地走到了酆都大殿，他瞧见元夕坐在地面上，抱着庭衍没有温度的身体，就像是陪着他一起陷入了沉睡一样，眼角上是未曾消去痕迹的血泪。
他差点忘记了，元夕本来就是一人爱哭的人，却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哭过，原来只有面对庭衍之时，她才会卸去满身疲惫与伪装，变成以前那个会迷茫会哭的元夕。
距离庭衍昏睡已经过去了十多个月，彼时候，元夕仍旧还是那副样子，神荼不知道该如何劝说。
他逐渐恍然大悟当初为何庭衍执意要隐瞒自己喜欢元夕的事实，他彼时候，就早就猜到，等到自己陨落之后，元夕又该如何？所以在一开始，就不要迈出那一步。
元夕顿了一下，才说道，「按道理来说，按照实力，我是远远比不上你们的，若非陛下将阴气传给我，我只是一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，我与你们唯一的不同之处，就是，我有一个直播系统。」
元夕开口道，「最近我向来在想，我能够成为天机口中那个一线生机，一定是有何特别之处，最近我蓦然有个想法。」
神荼微微怔愣，他清楚元夕有一人直播，这和地府又有何关系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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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以前，它就像是一人普通的直播一样，能够打赏，挂链接，自从庭衍沉睡之后，它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……一开始，出现了一人叫直播回放的功能，最早能够回放到我直播的第一天。」元夕接着说下去，「我试着点过，发现若是点击回放，我也会陷入短暂的昏迷，而实际上，我的意识回到了直播的那一天，将所有经历的事重新经历一遍……」神荼等着她说下去，而这时，郁垒骤然出现在办公室内。
「你……」
神荼转头看向郁垒，郁垒仍旧与从前一样，银发银眸，一身洁白如月光，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看不清的阴翳，「你早就清楚了……」
神荼疑惑，「清楚什么？」
元夕微微颔首，看向郁垒，「还记得，那一天，你们都说有些事情，我不该知道。但是现在，我要清楚。」
郁垒闭了闭眸子，神荼竟然看到一向不显山漏水的哥哥嘴唇有些颤抖，紧接着，他颤抖地吐出几个字，「何苦呢……」
「你清楚之后又能如何呢……」
元夕轻笑一声，第一次将直播系统的界面在两个人面前展露，直播回放下面的菜单下，倏然有一个文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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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000101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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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片20230701等文件之下，以时间命名的直播回放列表之中尤为醒目。
赫然是五千年前。
元夕开口道，「系统想要让我清楚，这一趟我务必要去。」
「被撕掉的几页书，你们秘而不宣的事……不管是知道关于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，还是那之中有何生机，我都必须要走一遭……」
元夕将手边的文件往前一推，不容置疑道，「我早就整理好了这段时间的工作计划，接下来就请郁垒殿下帮忙注视着了。」
郁垒劝说无果，只能由着他去，「希望你知道以后，不会有怨言。」
元夕奇怪的看了他一眼，那时，她还不知道他为何会说这句话。
*
元夕感觉到一阵晕眩。
她睁开眼，发现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事，熟悉的直播系统并没有出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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耳边似乎听到有一阵阵惨叫声，呼救声，各种声音在耳边回荡，元夕被吵得头疼欲裂，这种感觉和以前看直播回放一点都不一样，倒像是死过一遍一样……
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。
自从死了之后，直播间系统就陪在身边，蓦然消失不见，元夕感觉到有一丝不适。
她在一片荒原醒来，广袤的旷野上一片惨象，天幕呈现不详的墨色，西边长空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，漏出一片火红，有裹扎着陨石的火焰从那黑黢黢的大窟窿里降落，落在旷野上，瞬间吞噬了大地上的枯草，各地燃起火焰，有的砸在人身上，那些人有的被烧着，像是火人一样惨叫不止，或是在地上滚着想要把火扑灭。
那些火随机降落，落在部落建筑上，瞬间毁了整个部落，人们四散奔逃，有的落在森林里，瞬间燃起大火，有的落在湖泊海洋之中，在水面上短暂地燃烧然后被熄灭……惨象环生，人间宛若炼狱。
元夕看过去，就看到许多横亘的尸体。
此处……是哪里……
——万年前，公共怒触不周山，天柱崩塌，天际撕裂，人间宛若炼狱……
元夕骤然瞳孔紧缩，这是——上古时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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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，身旁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，元夕朝着那声线的源头看过去，一个半人半蛇的女人悲悯地看着云下逃窜的人们，脸庞秀丽圣洁，几乎是瞬间，元夕脑海中就出现了一个称呼。
「女，女娲……」
女娲娘娘未曾由于元夕的话而惊讶，她的眼神有神明独有的温柔纵容，神性光辉普照旷野，「贪嗔痴，人类永远除去的缺陷，终究给他们带来了灭顶之灾。」
女娲看过来，清丽的脸庞带着淡淡的笑容，如沐春风，「这是我的使命，万事有因有果，因是我，果是我。」
元夕本不想说什么，可是身体却仿佛不受控制地开口道，「但你终究还是选择为他们而献身。」
人是她创造出来的，所以为了人类，她还是选择献身。
元夕自然清楚这些，这些是早就记载在史书之中的。
女娲抟土造人，天际崩塌之后，她找寻五色石，炼石补天，而后功成身退，陷入沉睡之中。
元夕听到自己说，「我听闻，天地之间，鸿蒙未开之地，有盘古大神留下的一股真气，真气化为五色石，居于天涯边。」
「您要找它吗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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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娲道，「元夕，你是我们之中最年纪不大的神明。」
元夕心神一震，听到女娲这么说，她想，原来她这副身体竟然也是一人神明？原来上古时期，还有一人神明，也叫元夕？是她的前世吗，还是只是撞名了？
她满头疑惑，她听到自己说，「我的机缘还未开始……伏羲大神沉睡了，如今您也要沉睡，世间只剩我一个神明……」
她听出自己语气之中的不舍与孺慕之情。
女娲回过头，温柔地低头看她，「你也会有你的使命的，你会代替我，守护这方土地的，对吗？」
元夕点了点头，她看着女娲清丽的脸，脸庞上不知何时早就泪流满面。
那是元夕见到女娲的第一面，也是最后一面。
从那天起，女娲终日寻找五色石，脸上带着愁容，她找到五色石，看到了旧时代的结束，新时代的开始，旧神陨落，新神伊始。从盘古大神遗落的鸿蒙之气之中，孕育着一阴一阳两个年幼的神明。
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后来，女娲允诺了新神，后来炼化五色石，成功补上天际之后，也陷入了沉睡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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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次灾祸之后，世间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，世间剩下了最后一人神明。
元夕终日在荒原之中寻寻觅觅，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在找寻什么。
她穿梭在各个部落之间，看到了人类从降生到死去，死后的灵魂向她一样在阳间飘荡。
元夕这天，仍旧在荒原之中漫无目的地走。
日光阴翳，春水映梨花。
柳荫之下，一个一身黑衣的孩子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，蝴蝶翩跹，停在他鼻尖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，有一人声线在耳边催促着让她走过去。
元夕一眼就看到了这孩子身上至纯至真的波动。凡人的灵魂之中总是携带着贪嗔痴的缺陷，气息混乱，而这件孩子，身上没有任何繁杂的气息，纯净良善，身上隐隐约约散发着神性波动。
元夕迈步过去，那孩子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，长发随意散在地上，小脸上尚且有若干婴儿肥，让人十分想捏一下。
元夕这么想了，也就这么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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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蹲下身来，一身葱绿色衣裙散落在草叶之间，像是林间灵动的精灵。她伸出手来，捏了捏孩子的脸。
那孩子顿时睁开了眸子，黑漆漆的眼瞳带着几分被吵醒的迷茫懵懂，直直地朝着元夕看过来。
「你是谁？」稚嫩的童音带着几分防备，那孩子坐起身来，朦胧的日光散落，照在那孩子脸上，元夕这才瞧见有几分眼熟。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心中隐隐有个猜想。
这时，她听到自己轻笑一声，开口道，「我叫元夕，你叫何名字？」
那孩子本来是带着戒备朝着她看过来，可是看过来的第一眼，就呆住了，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元夕，眼睛都看直了。
那孩子看着看着她，竟然诡异地有些脸红了。
「我，我不知道。」他有点局促，脸颊红扑扑的，像是不远处的绽放的桃花。
「不清楚？」元夕笑眯眯地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，「你就是彼小阴神吧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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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夕清楚，这件世间，除了她这个神，还有两个幼年神，就是女娲补天的时候，从鸿蒙之气之中出来的，两个幼年神神力不稳，都是小孩子的模样，一个小阳神，一个小阴神，元夕早就耳闻。
果不其然，小孩点了点头，「对。」
元夕笑了笑。
从那天开始，元夕神女后边跟上了一人小尾巴，不管到哪里，尚且只有五六岁大样子的小阴神总是在跟在她身后。
众多年过去。
当年的小阴神神力一点一点地增长，样子也从五六岁成了十五六岁的样子。
而这天，元夕终于清楚了自己的使命是何。
她看过世间苦难，人类在哭啼之中降生，在周遭人的痛哭中去世，一生多多少少有罪过，有的人无恶不作，有的人极为良善，他们死后，都化为魂魄，在荒原之中游荡。
元夕一点一点地发现，自己心中充满了悲悯。
看过世间太多苦难，她的眉间，常常带着愁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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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夕心中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，越来越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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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那一棵水边柳树下，元夕望着广袤的荒原，忽然喃喃道，「为何没有一个收留这些魂魄的地方呢？」
她产生这件念头的时候，一个名叫使命的东西骤然砸在她身上。
上古神明，出现在人类之前，所有的使命都是在推动历史发展，为了某个使命上下求索，不惜付出生命。元夕终究也会走这条路。
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。
但她像以前任何一人前辈一样向死而生，当她有这件疑惑，说出这件问题的时候，她就清楚了自己这个神明存在的意义。
这件时候，没有三界，只有一人大荒原，在这件荒原之中，神明和人类，以及死去的灵魂一同居住。
元夕清楚，小阳神早就在日夜不休地苦修，有创建神界的远大志向了，只有自己身边这件小尾巴，何都不清楚。
随着小阴神身体渐渐抽条，元夕逐渐在他脸庞上瞧见了故人之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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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柳树下，葱绿色衣裙与草色融为一体，小阴神悄悄靠近，手中捧着一把刚才采到的野花。
五颜六色的，他有些忐忑，不清楚神女会不会喜欢。
小阴神悄悄靠近，终究缓慢地地蹭到元夕后方。
「小阴神。」
元夕忽然出声，把鬼鬼祟祟的小阴神吓了一跳，直接被一丛草绊住，啪叽一下摔在地上，元夕亲手为他编的小辫子也有些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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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阴神脸红红地地上爬起来，将那捧花送到元夕面前。
元夕却开口道，「我给你起一人名字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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