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 第七章 我家婢女大有来头
孔融注意到，问出这个问题时，曹无戏谑的注视着他，仿佛他做了什么极为愚蠢的事情。
曹无的脸，让他想到的曹操的脸，想到曹操动辄杀人的一举一动，酒马上醒了一半。
他硬着头皮，引用了之前与西凉杨阜论道时听到的话：「男女之别，国之大节，何有於广坐之中裸女人形体！虽桀、纣之乱，不甚於此。」
这就是说的昨日北府中婢女穿衣少的事情了。
这种让人与人之间毫无信任的设计方式，让曹无怨念了阿大好久。
他不说还好，一说，曹无就想起来，最早设计运动服的时候，是按照比基尼服装设计的，结果被阿大硬生生的加上了类似安全裤的设计。
但怨念归怨念，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，现在自然是要一致对外。
他问了孔融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：「孔北海，你昨日在我府中，出汗了吗？」
孔融一滞，要说出汗，肯定是出了，曹操见到曹丕的那一刻，当时的百官，又有哪个不是冷汗直冒的。
但说出来，就比较丢人了，可要说没有，又显然违背了儒家诚实的理念，让他很是为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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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答，曹无替他说：「我府中有一物，名为暖气，能使府中各处温暖如春，因此婢女如此穿着，也不会冷，你能恍然大悟么？」
孔融显然不懂，周围百姓也不懂何是暖气。
曹无心中吐槽，邺城又不是没集中供暖的南方，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古代人啊。
人群中，刚才躲起来彼士子，又开口了：「将军何必顾左右而言他，就按孔老夫子说的，回答你家婢女，是否也是战场上下来的就行了！」
曹无抬手，名为张侠的独臂奴仆一下窜出，一把将那士子揪了出来。
人群中一片骚动，全部后退数步。
此时，张侠、阿大都已下马，曹无却还在马上，他纵马前行，到那士子身前时，马蹄高高抬起，士子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下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「我是北海郡举的孝廉，你不能杀我。」
说这话时，他完全是哭着说的，一丁点气势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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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张侠一抓，又被曹无纵马头顶，下衣都湿了一片。
阿大制止道：「将军不可。」
曹无也只是吓吓他，马匹越过士子躺着的头顶，却没有伤到他。
孔融吓得酒全醒了，他悲愤的指着曹无：「曹北府，你当街纵马伤人，你们曹家，当真是不把律法、不把汉室看在眼中了！」
这种话，也就老资格而又狂放的孔融敢当众说。
周围百姓听到，都逃开了，有人大喊：「不好啦，北府将军马踏大儒啦！」
「纨绔子弟当街杀大儒啦！」
听了他们的喊叫，阿大气道：「曹无，你不要口碑了么！你明明在背后做了那么多事，为何自污名声！」
曹无纵马回转，含笑道：「对付这种书呆子，口碑没用的。」
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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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经历过信息爆炸的时代，他清楚的清楚，口碑如网络风向，群众如墙头草，经常来回翻转。
很多事，不能谁弱谁有理，只有像曹操一样杀伐果断，才能成就大事。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见早就撕破脸皮，孔融两股战战，强撑着道：「孔曰成仁，孟曰取义，今日我孔文举死在你们曹氏手上，也算不愧国恩！」
曹无摇头：「今年之内，你会死，但不是我杀你。」
孔融冷哼：「士可杀，不可辱。」
「孔北海，儒家有六艺，你却忘记了射、御、数三艺，只知道皓首穷经，白读了圣贤文章！」
「你一人靠胞兄上位的杂号将军，凭何教育老夫！」
孔融强撑着，还要说话，曹无打断了他。
「孔北海，你说我府中婢女不是从战场上下来的，那我问你，你还记得董卓之乱，被裹挟着从洛阳迁到长安的百官么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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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百官于此何干？」
阿大接过话头：「夫子刚才说赵司徒悬梁自尽了，夫子当清楚，百官西迁，又复东迁，食不果腹，一路颠沛流离。经历董卓、吕……李傕、郭汜数次战乱，几年间甘陕关中十室只余一室。如赵司徒一样能活着回到洛阳的，百官之中不到三成。」
她咬着牙，流水样的声线中满是恨意：「老贼董卓在长安以西筑坞于郿，高厚七丈，周一里余，号曰万岁坞。因董卓之乱而死的百官妻女，被抓入宫中，日夜生不如死。李傕郭汜攻破长安，将年长的百官之女掳走，年幼的留在郿邬等死……」
孔融眸子圆睁，想到一个可能。
「夫子昨日见的阿九，是故太常卿种拂的孙女。李、郭攻入长安，武官逃走，种太常以九卿之躯，拔剑守住宫门，力战而死，三族夷灭。」
「夫子昨日见的翻牌计分的阿七，是故司隶校尉黄琬的幼女，董卓势大时，黄司隶谋诛董卓，事发后含冤入狱，全族被杀，唯幼女被抓入郿邬得以幸存。」
「这些被留在郿邬的幼女，便是我将军府中婢女！」
「三公中的故太傅袁谭、故司徒王公讳允，九卿中的故太常种拂、故光禄勋邓渊、故卫尉士孙瑞、故廷尉宣播、故大鸿胪周奂……」
「整个董、李、郭之乱中，三公如草芥，九卿似蝼蚁，二千担以上官员死者二十七人，其余百官死者不计其数，官员族人获罪者数万人。」
「夫子问，我家将军府中婢女上没上过战场，那么，妾身想告诉夫子，我家中每一位婢女，他们的长辈，都是为汉室捐躯的国之栋梁，他们也许没有上过战场，可他们，不畏强权，为汉室而争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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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北府中这些婢女，都主动愿意留在北府。妾身请问，这些忠良之后，是否有可以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力？」
孔融听的倒退数步，汗水湿透衣襟。
念及董卓烧毁洛阳，天下乱起，长安喋血，名臣含冤。
五年内，繁华的两都皆成废墟。
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，恨不得手刃三贼。
就连地面上的士子，也听的泪流满面。
「咚」的一声，当代大儒孔融跪在了地上。
「是老夫错了，北府将军收留忠良之后，堪称义举，是老夫毫无作为，愧对汉室！」
散去的百姓都离得远了，听不太清几人的对话，只瞧见蒙面女子绕着孔融说了些话，孔融就跪了下来，便又开始议论起来。
有人道：「这北府将军是不是裹挟大势，让夫子下跪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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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文举公不可向竖子屈服啊！」
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。
「孔北海难道也要以身侍……」
议论声线很小，没人敢大声说出，也没人敢过分诋毁北府将军。
曹无却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，他甚至没去扶孔融，而是任由他跪着。
只是他们瞧见的事实，却难免让他们产生联想。
阿大瞪了他一眼，低声道：「快下马，这是恢复名声的机会。」
曹无摇头笑道：「名声什么的，家兄曹孟德，我在乎这些这些做何？」
阿大气急跺脚，动作间尽显女子风韵。
曹无却吩咐张侠：「回头给老先生送些梨去，先生年幼时没得吃，以后多吃些吧。他……当活不过这件冬天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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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记得很清楚，不论三国演义还是三国志，对孔融之死都有大量的篇幅描写，这件事就是发生在赤壁之战之前，这也是一开始他并不打算跟孔融争的原因。
张侠领命而去。
「阿大，咱们走吧。」
阿大上马，跟在曹无马后，后来想想，好像每天都要被曹无气众多次，也就不气了。
她不自觉的念起从曹无那儿听到的两句诗来。
「万户伤心生紫烟，百官何日再朝天。」
两骑刚准备走，念诗的声线落到孔融耳中，琢磨良久，一时默然。
但他在文界的地位，能够排在当世前五。
若是遇到了刘玄德、孙仲谋这样的主公，别说跪人了，就算是膝盖一弯，主公们就会颠颠的冲过来抱住自己。
若是跪下了，主公们还会跟他对着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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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想到现在执掌北方的曹操，对他不屑一顾，就连曹操的胞弟，竟然也对他不理不睬。
这种无视，是比起说他活不过今年冬天，还要严重的侮辱。
刚才酝酿的触动散去不少，他咬牙道：「老夫还有两个问题。」
没人理他。
孔融扶地站起，朝二人的背影道：「老夫想清楚，这位巾帼，是哪家名门之后？」
刚才阿大说过，北府婢女全是死在乱中的百官之后，而阿大给孔融留下的印象太深了，她思路清晰，口齿伶俐，两次辩倒大儒。
对历史、百官，更是如数家珍。
这样的女子，肯定是出自诗礼传家的名门，又自幼饱读诗书。
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故而他想清楚，到底是哪家的人驳倒了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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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孔融这样的名士来说，一旦真心被折服，他甚至不吝啬于帮对方扬名，写些文章，来赞颂对方。
名士祢衡，就曾经获得过这样的待遇，《荐祢衡表》青史留名。
曹无和阿大才刚迈出几步，离得还近，阿大听到问话，回首拉下面纱。
孔融双眼圆睁，指着阿大：「你，你……我见过你！」
阿大点点头：「妾身也见过夫子，当初夫子治北海，故夫君治徐州，宴会上曾有过一面之缘。」
孔融屏息，连呼三口气才稳住心神：「你还活着？」
阿大转头，已经重新戴上了面纱。
刚才回首那一下，惊鸿一瞥间，曹无仿佛瞧见了前世电影里赵敏回头的那一幕，但比之张敏饰演的赵敏，阿大少了些英气，却更有古典韵味，一回首让人回味无穷。
三十多岁的少妇啊，不能说风韵犹存，简直是完胜当年。这人妻让曹无体内曹家的DNA动都了。
曹无的耳边，响起了阿大轻轻的回答：「故司徒王公讳允义女，闺名貂蝉的我，早就死了。活着的，是北府中的阿大罢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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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无点头一勒胯下小红马。
「驾！」
两人于烟尘中绕着邺城，往南方去了。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……
十三年，汉罢三公官，置丞相、御史大夫。夏六月，以公为丞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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