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奴儿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。她盯着房上横梁,屋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。雨滴从房檐上低落,滴答,滴答,奴儿的一颗心渐渐沉静。
忽而,外面传来叩门的声线。
现下已是深夜,奴儿有些狐疑,但仍旧下床开门。
门开的那一瞬,她滞了一下,半晌,她侧身,「进来吧。」
是同安。他的衣服有些湿,眼底尽是悲伤和冷漠以及仇恨。这样的眼神,奴儿再清楚不过,由于曾经她也拥有过这样的眼神,和藏在眼底里的所有情感。
「你会帮我吗?」同安沉沉地问,他扭身注视着奴儿,「告诉我,你和她们……一样吗?」
奴儿沉默一会儿,才答,「一样。」
「又不一样。」她轻笑一声,也不知是嘲讽别人还是嘲讽自己。她继续开口道,「放心,我会帮你。在这里,我们有共同的敌人,共同的目标,我们一样的无助。我们太相像了。同安你恍然大悟吗?」
「这也是你把我带回小柳庵的原因吧。一是因为我们经历过同样的痛苦,你可怜我。最大的原因,是你知道我除了你,别无选择。你我携手,必定会是最牢不可破的一体。我懂了。」小小年纪的同安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,着实让奴儿震惊。然而他接下来的话更让她震惊。
「那就这样吧。我们一起,」同安目光坚定,「报仇。」
好书不断更新中
同安上前抱住奴儿,「从此日起,你就是我的四姐,陆同安唯一的姐姐。」
同安动身离开后,奴儿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。她喃喃道,
「其实还有一人原因。在我眼里你就仿佛是小颐……」
她摇摇头,送走自己的多愁善感,终于关上门。
天蒙蒙亮时,奴儿便梳洗完毕,来到树德苑。一进门,大管家王福就笑吟吟地迎上来,「这天还没亮堂,四小姐这就到了啊。」
说起来这位王福是陆挚身边的侍从也是将军府上的大管家,颇受陆挚重用。名为下人,实为半个主子。奴儿淡淡一笑,朝着王福微微施礼,「侍奉父亲,实为孝道,不敢怠慢。奴儿初到树德苑,还望王管家多加照拂。」
卫奴儿的声线很温柔,给人一种甜甜糯糯的,像咬了蜜汁一样的感觉。她未拿小姐架子,而是把身份放得很低,显得谦卑恭逊,十分懂事。王福点点头道,「小姐初来,对很多事物并不熟悉。今日便先在屋外侍候,等过些时候熟悉了再到屋内伺候。」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说罢,王福回头唤了一声秋兰,立刻有一人十七八岁的娇俏女子上前,恭恭敬敬行礼。
「秋兰,这几日你先将手中的事情放一放。带着四小姐熟悉苑内事物,譬如如何迎客、行礼、煮茶、掌灯,明白吗?」王福道。
请继续往下阅读
「是,管家放心,秋兰会做好的。」言罢,秋兰转身,「四小姐请!」
奴儿入了树德苑,李毓之心里不舒坦,夜里也没睡好觉,早早地便醒了。画屏听得屋子里有动静便立刻进来,一边将李毓之的衣服整理好,同时说道,「夫人今日怎么这样早便醒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」
李毓之懒懒地起身,「彼卫奴儿得了将军准许去了树德苑,将军甚至还要将她带去琼光宴。我能睡得好吗?」
「夫人多虑了,卫奴儿就算去了树德苑,可做的却是下人的活计。拿不上台面。」画屏宽慰道,「夫人您,莫要挂念。」
「不担心?」李毓之冷笑,「怎么可能不挂念?她那个娘活着的时候在折磨我,现在死了也还在折磨我。让她的女儿继续折磨我!」李毓之眼里绽放出瘆人的精光,像是一头在丛林捕杀猎物的野兽在敏锐地察觉到潜在危险。她轻轻挥手,道,「去把银华叫过来,我有事要同她商议。」
画屏点点头,知趣地退下。
八月里的盛京还算是闷热,刚到正午已有些日头。李毓之坐在堂前,两手扶额,只觉得胸闷气短难受得厉害。屋外的知了聒噪不停,更叫人烦躁。有人递上一杯清茶,「夫人,这是前几日宫里赏的上好茶叶,最适合消暑,可要尝尝?」
李毓之轻瞥一眼送茶的丫鬟,随后她接过茶盏浅尝一口,她忽地沉下脸色,将茶盏重重摔在地面上,斥责道,「作死的奴才,你是想烫死本夫人么!拉下去,日头下跪三个时辰!」
丫鬟惊恐地跪下,茶水洒了她满身,她却什么也顾不得,不停地磕头认错。怎奈李毓之却依旧端坐,连看她一眼也不愿意。李毓之的近身侍女都清楚,主子心情不好时,惯喜欢罚人,她喜欢听别人的哭喊求饶,以满足自己高高在上,大权在握的优越感。所以没有人上前带走那个送茶的丫鬟,都只是默默屏息,祈祷着主子心中的火不要烧到自己。
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。
精彩不容错过
缓慢地地,丫鬟好像也早就清楚自己无法挽回,哭声一点一点地小了。正当此时屋外进入一人,她身着宝蓝色的对襟长襦裙,外披一件月白的披帛,柳叶眉,樱桃嘴,行如步步生莲,摇曳生姿,正是将军府嫡长女陆银华。女子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,「母亲,夏日本就气盛,莫要动怒,以免伤身。」
陆银华看看这一地残渣,顿时明白发生何事,她拿了团扇上前为李毓之轻缓地摇扇,「这丫鬟注视着面生,像是新来的不懂规矩。心意想必是好的,母亲又何苦为她生气?」说罢,她又转过头来对着那丫鬟温柔一笑,轻轻追问道,「你叫何名字?」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丫鬟怯生生地看看陆银华,低声答,「回小姐,奴婢名唤秋心。」
「秋心。」陆银华点点头,脸庞上仍旧挂着温柔的笑意,「好名字。你下去吧,没事了。」
秋心受宠若惊,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,连忙磕头谢恩,这才退下。
陆银华散了奴仆,这才重新为李毓之斟茶,斟茶之时才不急不缓地开口,「母亲今日冲动了。为了一杯茶便下如此重的惩罚,一旦传出去会被有心之人扣上虐待奴仆的帽子。有违圣上提倡的仁德,大大折损名誉。得不偿失啊。」话说着,陆银华早就茶杯奉到李毓之面前,「不过母亲放心,银华是不会让这样的流言出现的。」
「还是你最让我放心。」李毓之揉揉额角,像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。陆银华问,「还有半个月便是琼光宴了,可银华却瞧着母亲最近心不在焉,无心准备。」
「彼卫奴儿是我心头的一根刺,从前在我掌控之中尚好,可如今她却让我一点一点地不安起来。」李毓之看向陆银华,语重心长地说道,「银华,你长大了,她也长大了,一点一点地有了反抗之力。而你父亲有意无意间露出的对她的心软,让我觉着这根刺,如鲠在喉。无法安生。」
「既然是根刺,拔掉就好。」陆银华笑吟吟地开口道。
好戏还在后头
李毓之来了精神,追问道,「你已有计划?」
再从涟漪苑出来之时已到黄昏时分,陆银华只带了一人侍女梦云沿着小路一同回去。她一路上不发一言,梦云忍不住问道,「小姐在想何?」
「你去查查秋心。」
「小姐是想……」
陆银华看看天,「梦云你看,太阳落山,天快黑了。」
盛京真是个奇怪的地方,明恍然大悟天还闷热得厉害,夜晚却又有一丝凉意。走在走廊上,奴儿冷不丁打了一个冷颤。
秋兰好像察觉到,遂停下脚步问道,「四小姐冷?」还未等奴儿做出回答,秋兰早就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奴儿的肩上,一边为她系好带子,同时开口道,「在盛京,夜晚总是比白日冷些。小姐日后夜晚出门一定要记忆中带一件披风。」
披风上还带着秋兰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味,奴儿从未想过除了白双和记忆里的那个女孩,还会有别人关心她,把温暖送给她。她低头看看已然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风,这并不是华丽奢侈的衣料,用的反而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青布裁剪而成,可她却觉得这胜似一切绫罗。她滞了滞问,「你把披风给了我,不冷么?」
但见秋兰走在前方,回过头笑着应,「不冷,我已经习惯了。你穿着吧,这样暖和点。」
奴儿永远也不会忘记秋兰彼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笑容,那是母亲死后她见过的第二个这样的笑,连眸子都在发光。她想她永远也做不到那样肆意张扬,永远也做不到如此纯粹的笑。
继续阅读下文
所以啊,她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份温暖,再来日,来日飞黄腾达之时,颠倒乾坤之时,予她们自己最大的保护。
其实奴儿心里很清楚,这样的温暖是她做梦都想得到的,或者说,她想要成为一人拥有这样笑容的人。她向往善良,却只能走向地狱。
秋兰走在前方,手持红烛,沿着走廊将灯盏一盏一盏点亮。她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很长,让奴儿仿佛看见自己那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漫漫长路。
奴儿微微垂眼。
娘,您在天上可瞧见我的艰难?
同类好书推荐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