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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【1标§】第八十四章 水归沧海意皆深

大唐后妃传珍珠传奇 · 作者沧溟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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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荏苒中,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,沈珍珠腹部逐渐凸起,年关将近。这段时间肃宗的病情尚自稳定,李豫夫妇每回拜谒张皇后,张皇后都是亲热欢喜已极模样,嘘寒问暖,一派和睦气象。朝政上更是清肃平静,张皇后马不停蹄安插亲信于朝中,李豫不理朝政,只以为肃宗亲侍汤水为要务,同时,史朝义之叛军连失永宁、渑池、福昌、长水诸县,节节败退,眼见平叛真真切切指日可待。沈珍珠心知这正是暴风骤雨来临的前奏,有时细察李豫神情,不急不躁,成竹在胸般,稍稍放心。
她也是不急不躁的。她日日与李适相处,亲自教导他习字,陪他玩耍,注视着他入睡,李适初时对她疏离,他极为依恋素瓷,若是病痛摔倒,必首先赖在素瓷怀中撒娇。只是沈珍珠不着急,她耐心细致,一点一滴的呵护着李适,时日一久,李适愈来愈依恋她……只是仍未唤过她一声「娘」。
慕容林致隔三差五的入宫一回,将煎制好的药水交由沈珍珠服用,只是奇怪数月过去,薛鸿现兀自没有现身长安。
张涵若每日必来向沈珍珠问安,短短数月,她容颜失色甚多,然傲气不减,沈珍珠每欲与她倾谈,她总是匆匆作别,早失了当年的亲热。沈珍珠只能暗暗叹息。
十二月十九,再逢沈珍珠生辰。肃宗长期卧病,宫中禁鸣丝竹,李豫心存避讳,恐此时大加庆寿招忌对沈珍珠不利,兼之沈珍珠一力阻止,便将那些繁文缛节全免,只预备下小小一桌寿宴,待他晚间由大明宫回到后与沈珍珠共进。
到了巳时,素瓷依例带着李适来到宜春宫,她是记得今天的日子的,便要李适朝沈珍珠叩头,李适身子扭来扭去,就是不肯依。沈珍珠笑着制止道:「哪里有这样多的规矩。」见素瓷神色甚是疲惫,眼眶泛黑,明显睡眠不足,她与素瓷随便惯了的,劝道:「你还是回院歇息吧,从前你为救我受过重伤,现在这般长期操劳,可不是玩的。」
素瓷听着她的话,眼睫轻轻闪动着,默默点头,道:「奴婢手头正有一点事要办,只是小世子在此处——?」沈珍珠知道她不放心李适,含笑道:「不妨事,不是有嬷嬷给我帮手么!」素瓷方揖礼退下。沈珍珠注视着素瓷的背影,心头多有唏嘘,素瓷变化甚大,每日里心事重重,难得真正开怀一笑,她有时努力想令素瓷开怀,素瓷多是强颜欢笑。这东宫中,仿佛人人苦闷,鲜见真正的欢乐。
李适性情极是顽劣,五岁的孩儿,精力极为充沛,一时与宫女嬉戏打闹,一时钻至几案、桌椅和床榻下,一时吵着要沈珍珠陪他捉迷藏,沈珍珠每日服用药水,至现在怀孕六个月有余,精神依然尚好,毫未露出病重之相……今日见李适玩得这样高兴,不由也陪着他玩捉迷藏的游戏。一圈玩下来,觉得调息不稳,筋疲力尽,忙坐下歇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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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适也玩累了,窜至沈珍珠身侧,见几案上红的绿的瓜果琳琅满目,更有方进贡来的青木瓜,煞是抢眼可爱,随手拿了个就往嘴里啃。早有宫女笑着阻止道:「小世子,待奴婢帮你,木瓜要剖皮。」
「我要你来剖!」李适又犯了倔强的脾气,两手合抱住木瓜,不肯递给那宫女,却转身交到沈珍珠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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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珍珠莞尔,拿起几案上的精致小刀。孰料那果刀极为锋利,木瓜入手嫩滑,她手下一滑,那刀便划到左手手背,伤口不深,鲜血却霎时冒了出来。身旁的宫女大骇,忙抽出手巾紧紧按在伤口处,大声呼喝旁人拿药。其实本无甚大碍,但李适乍见鲜血吓得不轻,一头栽进沈珍珠怀中,「哇哇」大声哭高声道:「娘、娘!」
沈珍珠一怔,继而有种难以名状的喜悦在心底泛荡开来。这一生,她所需求的幸福不过如此浅淡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,李适玩累了,随意在宫中角落一歪便睡着过去。沈珍珠将他抱至榻上,仔细为他拭去鼻尖那层薄薄的细汗,他的睡相憨态可掬,睡沉了,有极细微的鼻息,长长的眼睫毛酷肖她,弯弯垂落下来,在眼帘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情不自禁的笑,李适的面容百看不厌。
听到后方传来稳健而轻快的步伐声,便知道是李豫回到了。沈珍珠站起转身,微笑迎他。堪堪扭身,身躯一紧,他张臂将她合抱怀中。只是这般猝然的,紧紧地抱着她,不说话。
过了许久,她听见他开口道:「此生,我辜负你的,实在太多。」他声线低沉,可一人字一个字柔密绵长,如由内心中倾倒出来,负荷着无法言传的痛楚。
沈珍珠一阵惊惶,从没见过李豫这种神情神态对她说话,只道李豫已知悉她的病情,心乱如麻,不时如何是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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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豫已扶她坐至榻上,说道:「我今天方清楚,从前我所做的许多事大错特错。我曲解你,不明白你的心意,执意禁锢你。然而你放心,从现在开始,我必会努力补救。」抚摸着榻上李适红扑扑的小脸,「咱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聚拢,从此再也不分开了。」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沈珍珠不懂其意,但细细察言观色,他又仿佛是豁然的,甚至有着痛楚全然释放后的快意,应当还不清楚她的病情,便笑道:「今日我的生辰,怎的蓦然想起跟我说这一通话?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——」说到「死」字时声线微微发颤,「那日张九龄大人一句偈语,你和我不是都领会其意了么?」
他说:「好在为此不晚,我们,还有这后头数十年,上百年,长长的一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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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唇触着她的鬓,发间萤萤清香充臆胸脯,许多年来,他沉浸于深重的压抑,向来没有享受过这般的舒畅,「总之从此以后,我必会顾及你的心意,不再自以为是。」
长长的一生。
她委实幸运,天地何其之大,她却能与默延啜对视,能与李豫十指紧扣。
哪怕欢乐乍绽忽收,哪怕穿行于爱与忧伤之间,哪怕要承受生别离的苦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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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,她终要归于那幽冥之境。
这样的一生,她也是无撼的吧。
上元二年的最后一日,肃宗强撑病体在宗庙行禘祭时口吐白沫昏厥倒地。当日浓墨黑云翻滚,暗挟风雷覆天盖地而来,天地震动。
三日后,肃宗醒转,无力下榻,惟卧床听政,令改年号为宝应元年。
半月后,李辅国加封兵部尚书,尽掌长安城兵权,群臣侧首,敢怒不敢言。
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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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后,有刺客潜入宫中谋刺肃宗与皇后,内飞龙使程元振护驾有功,兼摄**生使,内廷护卫悉数归其调度。
李豫愈加闲暇,每日除却侍奉肃宗,便多半陪着沈珍珠母子。随着怀孕时日增长,沈珍珠一点一点地明白慕容林致所说「油尽灯枯」之意,虽是每日不挪的喝药进补,仍然精神倦怠,力气不继,体虚怯弱,时常一觉睡醒后虚汗透衫,见李豫常带忧虑,便笑着劝慰道:「怀孕本是如此,莫非你还信然而林致的医术。」这果真是无敌神器,李豫无奈叹气,将让其他大夫替她看病的念头搁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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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三月里,薛鸿现终究来到长安。
慕容林致携薛鸿现入宜春宫的时候,薛鸿现没有身着惯常的红色衣裙,穿湖蓝窄裙,鬓旁簪朵小小白花。沈珍珠见着打扮有异,没来得说话,薛鸿现小嘴一嘟,扑入她怀中哭泣起来:「沈姐姐,我师傅圆寂了。」
原来这几年薛鸿现一直随其师傅云游四海,其师虽年逾七旬,仍身轻如燕,形貌与薛鸿现幼时无异,素来对薛鸿现既慈爱又严苛。鸿现年少女孩心性,总是爱自由自在的,故而大半年以前在回纥遇见慕容林致,一说到沈珍珠,便心痒难耐,直欲脱离师傅管束的篱笼到长安玩耍一通。其师当时没有拒绝,待三个月后鸿现欲离开时,却一力阻拦,说是「过几个月再去」。鸿现不敢忤逆师傅,心中自是怏怏不快,每日只摆撅嘴垂头跟在师傅后方。谁想就在前月,师傅半夜忽然将鸿现叫醒,鸿现迷糊中听师傅交代几句话,又沉沉睡去,第二日清晨醒来,师傅眼观鼻,鼻观心,已在入定时圆寂。
薛鸿现虽知人之必死,但她自幼将师傅当作仙人看待,认定任自己如何胡闹,终有师傅能够依靠,终有师傅的怀抱能够赖住撒娇,孰料师傅便这般撒手尘寰,方知当时师傅说「过几个月再去」是何意,原来师傅早已清楚寿命将近,然而想与鸿现多相处一段时间而已。
薛鸿现说至痛处,偎着沈珍珠嘤嘤哭泣不止。沈珍珠与慕容林致相顾,各自唏嘘。沈珍珠蓦然想起默延啜,慕容要致却莫名其妙的忆及到李倓。
沈珍珠又问薛鸿现:「你的师傅圆寂前给你交代的是何话?」
薛鸿现孩子般揉着红红的眸子,道:「就是怎样也记不清了,故而才这样急来找你们问。」停顿下,迟疑的回忆,「好像是说——无可……不可,流浪……形……名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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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林致深锁眉头,沈珍珠站了起来身来回踱步,忽然省起:「是不是‘无可无不可,流浪入形名’?」
薛鸿现腾身而起来:「仿佛就是啊。」又疑惑,「这句不是佛经里有的啊,无怪我不清楚。」
沈珍珠笑道:「这确不是佛经里的,不然我可没读过几篇佛经,还猜不到呢!这是晋人支道林写的诗,全诗是‘维摩体神性,陵化昭机庭。无可无不可,流浪入形名。民动则我疾,人恬我气平。恬动岂形影,形影应机情。弦韵乘十哲,颉顽傲四英。忘期遇濡首,亹斖赞死生。’」
薛鸿现听得一头雾水,问道:「这是什么意思?」
「这诗本是推崇和盛赞维摩诃的,」沈珍珠想了想,「然而,既是你师傅最后交代给你的话,当是另有深意。」抬头见薛鸿现鬓云青葱,追问道:「鸿现,你师傅可有提过叫你出家之事?」
「师傅前年曾说过,要择日替我落发,可我不情愿,所以还没有行礼。」薛鸿现有些气馁般低下头,口吻仍是坚决的,「师傅已经圆寂,我必须遵从师傅遗愿,皈归三宝。」
慕容林致此时也悟恍然大悟了,与沈珍珠同时笑起来:「不必了。」
薛鸿现瞪大眸子,惊诧的看着她们二人,「为何啊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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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林致道:「你师傅不是说过了么——无可无不可。意思是你可出家,也可出家啊。」沈珍珠接着道:「她还说‘流浪入形名’,意思是心有佛陀,不必拘于形式。」
「真的么?」薛鸿现眸中光亮一闪,掩饰不住愉悦。沈珍珠也深自为薛鸿现欢喜,更是仰慕薛鸿现的师傅,此生缘悭一面,本朝崇尚佛法,她虽不通佛经,对这般的奇人,唯有重重谦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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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珍珠道:「鸿现,你喜爱四处游历,从此以后,正可以和你的林致姐姐一起,相伴畅游天下。林致医术超绝,可救死扶伤;你一身卓绝武艺,正可惩恶扶弱,何其快意,也正正契合你师傅的心意。」薛鸿现连连点头。
慕容林致却低泣起来,「说何医术超绝,我……我这样没用,竟然不能救你……」薛鸿现大惊,「林致姐姐,你说何!」
沈珍珠本不想相瞒鸿现,且今日李豫尚未回宫,正好有事情要交待给她们二人,便轻描淡写将自己病重不治的事情说了。薛鸿现一听,又禁不住呜呜哭泣,连声道:「你不会是真的,你们别糊弄我!」
沈珍珠笑着拉起薛鸿现的手,说道:「你是大姑娘了,怎样动不动就哭?可见你跟随师傅学佛不到家,我即便是去了,也是佛语有云的——到了那常乐我净的极乐世界,远避世间的喧嚣,有什么可伤心的。」
薛鸿现只是摇着头哭,说:「说什么常乐我净,浑说的,我只知道从此世上没就有你沈姐姐了!」
沈珍珠见时间不早,李豫快要回来,忙正色道:「好了,今日正好你们都在,我有事要托你们。」笑笑,「林致,多谢你,让我能熬到现在还不露形迹,我只是担心能否顺利生产,产后,又还能活多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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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林致哽声,「放心,有我在,你必能顺利产下孩子。」
沈珍珠面上欢喜起来,期待的看着她:「等产下孩儿,我还能再活三个月么?」慕容林致不忍于她对视,别过头,「一定能。」
「那便太好了!」沈珍珠更加欢喜,「待孩儿三个月后,我立即随你们二人出宫。」
慕容林致倏的扭过头,「你真是疯掉,你怎能在那时随意走动,你现在瞒着李豫还能够,怎能到那时,还瞒着……他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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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只是,不想死在他的面前。」沈珍珠低头缓慢地开口道,「他若知其中究竟,必定会负疚终生,悲痛已极,我实不忍他心痛。」
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。
慕容林致道:「可你这一走杳无音讯,叫他天天等待,岂不是更令人痛苦?」
沈珍珠道:「他若能荣登九五,日后身为一国之君,必会有无尽的国事纠缠于他。」起身拉开几案下屉斗,由最下面翻去一叠物什,展开,却是齐齐整整写好封皮、上了漆封的信笺,递到薛鸿现手中,说道:「鸿现,我此处有数十封书信,日期已注明,待半年之后,你便送第一封与他,说我还想再去华山一游,以后每隔一年半载,你便按期送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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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林致道:「难道你不挂念他真的到华山,或者你标注的其他去处,四处寻找你?」
沈珍珠道:「那他必然是找不着的。我最恍然大悟他,他必不会因为我而耽误国事,他寻我不着,但仍知道我尚在人间,留着一丝念想,也是甚好;或者,时间一长,他以为我寄情山水不愿回宫,心存怪怨;或者,渐渐将我忘却,那是更好。时间愈长愈好。或者,再过数年,你们告知他我的死讯,只要他没有亲眼目睹,也不会极为心痛。」肃颜,对薛鸿现道:「妹妹,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。你在四处游历时,偶尔以我的名字或高月明之名留下踪迹,让他,让我的两个孩儿,都认为我尚在人间。」她笑一笑,自嘲道:「其实我也恁是自私,终究还希望他永远记忆中我。」停顿一下,又慢慢开口道:「然而,最好忘掉我。」
三人都沉默。沈珍珠又对薛鸿现说:「涵若也在这里,你若有空便去陪陪她,多开解一番。她现在,恐怕心中有些怨怪我的。」叹了口气,「涵若,很好。日后,我只盼望她能陪着俶。」
(天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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