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 第二卷：十年生死两茫茫【47】初见苏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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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便已是四月，距楚府满门抄斩已过去了一月之久。

暖阳暧暧，楚长亭饭后在苏府之中散步，细碎的金芒镀在她洁白的齐腰大袖襦裙上，闪着粼粼浅金暖光。

近日来，她早就能慢慢吃下饭去，也渐渐开始在苏府里走动。此时的清漪城和风旭旭，草香盈盈，处处氤氲着初夏温柔的气韵，让人心旷神怡。

午后苏府院内人甚稀少，大家往往都去午息或是收拾中饭碗碟，楚长亭便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锦绣阁附近。

那锦绣阁修葺的甚是精致温婉，颇有水乡女子柔美娇嗲的神韵在里面。金丝楠木铸就的雕梁画栋在日光下金光闪闪，流光溢彩。曼妙金丝幻彩交迭，淡雅清香浸润芬芳。匾纹婆娑牡丹，帘挂玲珑彩珠。微风拂过，珠帘半卷，漾出软语歌声。

流光交错，软香温曲，楚长亭一时间有些晃神。她立定，仔细转头看向匾额上隽秀的「锦绣阁」三个小字，前进的步子缓慢地顿住。想起苏鹤叮嘱过自己不要靠近锦绣阁，她便也没有再往前走。将身子隐在一块石头后面，她眯着眼抬眼望着锦绣阁，发觉仅瞧外表便可发觉此处装潢异于别处，甚至比苏鹤的书房寝室都要气派别致，足以见此屋主人在苏府的地位独一无二。

真奇怪，苏府还有比苏鹤更尊贵的人吗？楚长亭凝望着锦绣阁，忽而想起自己曾经在楚府的听雨居，也是由楠木制成，且家居器物全由香楠制成。北方少楠，所有楠木都是父亲命人从梁南一点一点背回到的。那香楠木微紫而带清香，夏觉沁香怡人，可扫一切燥热苦闷；冬感温香醉人，可祛所有严寒冰冷。居于其中十五载，楠木雅香日日萦怀，自己活得滋润自在，将此等盛宠视为理所应当，从未深究父亲深爱苦心。直至失去，才发觉竟如此心痛。

如今那听雨阁，怕是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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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长亭凄然一笑，和风吹过，她的月白面纱挠在脸上，有些微微的痒。

她痴痴欣赏着锦绣阁的萧墙粉壁，视线里却蓦然撞进一个女子。那女子高高昂着头，从锦绣阁里欢快跃出。先前那朦胧的温香软语随着她欢快的步子渐渐清晰，能听得出唱的是梁南最有名的小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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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女子离楚长亭越来越近，面容也越来越清晰。楚长亭隔着面纱好奇瞧过去，想看看这锦绣阁的女主人到底是何样子，却在看清女子面容后身形忽然重重一顿。

她瞧见了一张和自已一模一样的脸。

去岁在苏府的经历此刻海般席卷而来。她想起云碧将自己错认成四小姐，想起苏邈说自己像他妹妹的阴恻恻话语，想起苏鹤叮咛自己不要靠近锦绣阁。楚长亭感到微微窒息，她伸手抚上自己面纱后的脸，震惊地望着那鲜艳明媚的女子。她一时间忘了还要隐住身形，腿不由自主地上前迈去。

这世上竟还有另一个自己。

不，不是。楚长亭顿住脚步。那女子是如此明媚活泼，眼波娇俏流动，在阳光下姣姣笑着，露出两湾沁甜酒窝，绽出万丈耀眼光芒。她和现在这个黯然无光的自已一点都不像。

倒更像是，曾经彼无忧无虑的楚长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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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四小姐！四小姐！你的病刚刚好，不要乱跑，当心被风吹了染了病！」云碧从锦绣阁里匆匆忙忙追了出来，为女子披上一件薄薄的鹅黄色纱衣。那女子却不管云碧的呼喊，仍是向外跑着，边跑边欢快地大声说：「我终究好了，我终于好了！我要马上去见哥哥姐姐，告诉他们锦儿终于好了！」
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
四小姐，锦儿。楚长亭呆呆望着那女子雀跃的背影，脑子飞快地旋转着。如果三小姐叫苏织，那这四小姐当就叫......苏锦。

听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，她又这么高兴，应该是很难治好的病吧。可是自己怎么从未听良辰和苏鹤提起过？难道就由于她和自己长得很像，所以他们要瞒着自己吗？楚长亭飞快地思考着，脚下仍是不由自主地挪动着步子，她过于专注地凝视着苏锦，导致脚下一不留神便被石子绊倒，她低呼一声，身子向前用力栽去。慌乱之中她随手一抓，紧紧扒住一旁石头的一角，这才稳住身子没让自己直接摔在地面上。慌乱之中，面纱顺势飘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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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旁的苏锦和云碧听到了这边的响声，都急忙跑过来看。入目的便是楚长亭半弯着身子，脸低垂着偏向一侧，双肩微微颤抖，也不抬头望她们。

「你没事吧？」苏锦关怀地问着，眼睛瞟向楚长亭低垂的脸。她已数年闭门不出，能进入锦绣阁的人也寥寥无几，后来病至面容时就连云碧都被她赶了出来。所以苏府里的许多人她都不认识，先前她以为是哪个新来的小丫鬟走错了路跌在了此处，可是瞧着装扮却发现她好像并不似个丫鬟，遂准备伸手去扶。

苏鹤叫自己不要来锦绣阁一定是有他的道理，也很有可能是并不想被旁人发现自己与这苏锦长得一般无二。楚长亭飞速想着，便不敢抬头看苏锦和云碧，也不敢伸手去接苏锦的手，她仔细在地面上寻找着自己飘落的面纱，却发现刚才凉风一吹，那面纱早已被吹到苏锦身后。一时之间，她有些微微无措。

「诶！我们小姐想着扶你起来呢！怎么连头都不抬，这么没规矩！」云碧不忍心看苏锦尴尬地探出手而没有回应，便大声嚷嚷了起来。同时说着还上前微微推搡了楚长亭一下，楚长亭眼珠一转，便借着这微微一搡顺势侧身跌落在地，然后将脸掩在长袖之下，一手飞速地在地上抠了点泥巴覆在自己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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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碧见自己没用力便将楚长亭推到在地，便有些愧疚畏缩地向后退了两步，两手绞在一起，紧紧望着摔在地面上的楚长亭，神色有几分紧张。

这一下楚长亭摔得自己太狠，便吃痛呻吟了一声。但她不敢再拖延下去，忍痛从地面上支起身子，一手捂着脸，一手捂着腰，装可怜状垂眉顺服地说：「刚才是我不长眼冒犯了小姐，还望小姐不要怪罪。」

云碧看着楚长亭半掩的脸，微微皱了皱眉。

果然还是个丫鬟吗，苏府的丫鬟现在都穿得这么好了？苏锦好奇地望着楚长亭染了泥灰的白色襦裙，又抬眼看到楚长亭半掩着的满是泥巴的脸，便忍不住捂嘴偷笑了一声。她低着头打量着摔了一脸泥巴的楚长亭，声线骄傲尖俏：「算了算了，下次注意。」

「多谢小姐。」楚长亭微微福身，眼底余光瞥见苏锦和云碧扬长而去后，马上便站直了身子。她拾起面纱为自己戴上，抖了抖衣袖，回头斜斜望了苏锦和云碧一眼，眸光如霜，深沉复杂。

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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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，远处的一树梨花下，苏鹤静静望着楚长亭，脊挺如竹，眸似点漆，素白衣衫在微风里如花般缓慢地鼓起绽放，又缓慢地收束含敛。衣袖轻漾，似波浪缓慢而有节奏地起伏柔弱无骨的腰身，起承转合，贴伏躬和。

此刻天地泫然一色，他在天地中央无声纷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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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
他扭身飞速疾行，扭身欲穿一个长廊回到自己屋子时，却发觉苏锦和云碧正从此处经过。他眸光颤了颤，正准备上前，却蓦然听见云碧向苏锦叨叨说：「小姐，你不知刚才那女子让奴婢想起先前遇到过的一个人，好像是从梁北来的一人大户人家的小姐，奴婢没记错的话便当是姓楚。你可不清楚，那楚小姐与你长得可像啦！简直一模一样！奴婢第一眼都认错了！」

云碧是个丫鬟，大字不识，消息闭塞，自然不知道如今梁北的大户人家楚府已经被满门抄斩。而苏锦自十岁起便未迈出过锦绣阁一步，故而更不清楚这其中的兜兜转转。她笑着应道：「是吗，你再多讲讲与我听，怎样个相像法呀？」

苏鹤身形一顿。他目光阴沉地望向云碧远去的背影，缓缓攥紧了双拳。就在他心中思量对策之时，旁边树木发出飒飒声响，他回头一看，便瞧见苏邈站在那儿，与他一样的复杂神情，灰黑的眼中有阴恻恻的寒意。

看来他们二人算着时辰日子，都准备去看望今日应该大好的苏锦，却都好巧不巧撞上了这云碧葬送自己性命的一番话。

当夜，云碧便被发现溺死在苏府的荷花池里。她被捞出来时披头散发，浑身早就肿胀，露出的皮肤被水泡的起了一层一层的褶子，但仍难掩睁大眸子里的惊愕恐惧与难以置信。

苏邈并未发现苏鹤在站在自己对面，他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
苏鹤皱眉望着云碧惨死的尸体，心中有几分悲痛震怒。他转身，便看见站在他后方冷冷盯着云碧尸体的苏邈，心中更是怒火中烧。他上前用力扯住苏邈的袖子，淡声道：「明明将她整疯或是失语便可，你为何下此狠手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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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兄长。」苏邈压低声线，眼角眉梢露出一丝恶狠。

「恶必除尽，才能斩草除根，不留后患。」

苏鹤怒视着苏邈，瘦削的双肩因震怒而微微颤抖。

「何才为恶？她有何恶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