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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第六章:尺照人间冷暖

藏冰 · 夜雨夜语
藏冰山上,藏冰观中。
猛然从床榻上坐起来的小童一双明目疑惑的瞧了瞧自己所在的房间,始终站在床榻前的中年人见到儿子醒了登时一喜,但还未来得及说何,身前已经多了一人身影,正是那救下自己儿子的青年道人。
「小家伙儿,你这一梦可有造化?」青年道人因病而长年苍白的面颊上难得的泛起了一丝桃色。
青年道人仍心存侥幸,回手拦住中年人的动作,俯下身来神态温和的又一次追问道:「你在那冰梯一侧的虚空中瞧见了何?」
小童茫然不解,愣怔了半晌也没有说出何,撅起小嘴将视线放到了那道人的身后,张开双臂,奶声奶气的道:「爹爹,抱……抱我。」
小童清澈的眸子如同水波荡漾一般,闪烁出了几点思索的精光,努力回想了半日,这才吞吞吐吐的说出了一句。「冰冰人……好多好多。好玩儿呦,好玩儿!」言罢一双肉嘟嘟的小手高举过头顶连连拍掌。
青年道人眼中似有惊涛骇浪翻滚,那传说中唯有明智之眸才可能真正看透看清的「冰道尊容」就连他也仅仅只能瞧见两座……这个不清楚从哪里来的小家伙儿竟然说……好多好多?
他又上下打量这小童一眼,幽幽叹了一口气,这小孩儿看上去不过三四岁的年纪,若是再长上几岁肯定能够问出若干什么,可是如今……早就没有时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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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唉,果不其然……道命天定不由人。」青年道人转身对着中年人点点头,中年人这才走到榻前将儿子一把抱起放在肩头。
青年道人心头忽然又闪过希冀,他迟疑了一下,问道:「你二人今次上山有何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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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年人这才醒悟过来,从衣服的夹层中摸出一个信封,欠着身递了过去,表情甚是恭敬。
「这封信乃是赵城主亲笔,命在下一定要亲手交到真人手中。」
青年道人眉间一凝,面上浮现出郑重,「扫雪客亲笔?此事事关重大……我也无法做主。」青年道人略一踌躇,又将信封塞回中年人手中。「这封信,先留在你手中。」
中年人不明故而,「难道真人不在观中?若真人外出,我能够等,这信一定要……」
青年道人摆了摆手,原本就苍白的面色在此刻已经失了人色,岿然不动,双眸紧闭,好半天才睁开,声线有些沙哑的道:「师父已然仙逝归天,如何等的到?」
「啊?真人仙逝了?」中年人震惊的几乎跳了起来,别人都以为藏冰真人只是一人道法高深的山上道士而已,可他却已经从扫雪客那里知道了藏冰真人的真实身份,这样的人……怎么可能仙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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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真的仙逝,这方万里冰川又有何人能够驾驭?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青年道人先是点点头,随后又是轻摇了摇头,「准确的说,离世的是我师父,至于真人……我们也在寻找。」
「也就是说……令师并非藏冰真人?」中年人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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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,家师乃是上一代藏冰真人,而我们正在等的,便是下一代。」中年人神色有些飘忽,好像是念及了一些事情,「师父生前曾道,五年内,真人会循道而生……可如今三年已过,我们仍未找到身有道骨之人,循道而生的真人更是毫无头绪。唉……眼下藏冰观尚有濒临危亡之灾,只怕等不到真人出现了。」
「那岂不是说至少还需要两年才可能等到所谓的‘真人’?可赵城主亦有大事相商,万万耽搁不得啊。」中年人面有担忧之色。
青年道人捂口咳嗽几声,面色转至涨红,中年人赶忙上前为他拍打后背,可那咳嗽却偏偏难以止住,直至一口夹杂着寒气的殷红鲜血从口中喷出这才停住。
小童惊讶的张大了嘴,指了指青年道人的身上,「你……你身上有蛇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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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年人本来瞧见那青年道人吐血大惊失色,可听到了怀中儿子的叫喊,身躯一震,跳开一步拔出长剑看向道人的身上,可那道人身上只有一套被洗的泛白道服,哪里有什么蛇?
刚想要骂儿子胡说八道吓人,却见青年道人顾不得嘴角残留的血渍,一把拽住了小童的肩膀,「你你你说何?你能看到?是不是一条快速穿梭,身放青光的银色小蛇?」
中年人一脸莫名其妙,明明何都没有……哪里来的蛇?
小童张了张嘴,点点头,语音一如既往的稚嫩,「是……呀,你怎样知道?你看得到对不?」
青年道人突然朗声大笑,笑声宛若洪雷滚滚震耳欲聋,顷刻间传遍整个藏冰观。小童忙捂住了耳朵,痴傻的注视着眼前的青年,暗自思忖这人为何得了失心疯?
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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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叫何名字?」道人扭头问中年人,「是不是姓周?他呢!」又伸手指了指小童。
中年人诧异,心道:他怎么清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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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「在下周患,这是犬子,名倾。」
「周倾,周倾,周患,你可认识周涯祖?」道人先是喃喃念了两声,又问。
「周涯祖?不认识。」
青年道人惋惜一叹,「巧了,真是巧了。不知是苍天眷顾,还是我藏冰道门命不该绝。」言罢,他目光灼灼的盯向周倾。「小家伙儿,随我走一趟可好?」
恰此时,门边传来敲门声。
「师兄?为何狂笑?」
青年道人闻言,「轩微,来的正好,你去将观中徒子叫到道德阁,我有事要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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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藏冰观的中心便是道德阁,这里存有历代藏冰真人所收录撰写的道家真经秘典十万卷,每一卷皆是存世孤本,价值难以估量。
日日皆有观中道人看护,从不让外人进入。
周患抱着儿子走到道德阁恢宏大气的门楣前不由停住了脚,被这数丈高的青竹大门所震撼,小周倾指了指大门两侧,挑眉念道「谷世人情冷,……何暖人心。」
周患不由莞尔一笑,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,「那是俗世人情冷,道境暖人心。」
「爹爹,何是俗世啊?什么又是人情呀?怎么会冷呢?」
青年道人听着二人对话,添上一句,「长大了你就恍然大悟了。」
道德阁内空间极大,道家典籍书架环绕的中央,有一片空地,足有数十丈见方,最中心有一高台,其上黑白双火闪耀,照亮整座道德阁。经久不衰,百年间从未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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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道人携周患父子走上高台,其下已然密密麻麻的聚集了数百位道人,有老有少,有高有矮,身段不一,他们虽然也都是肉体凡人,但每一位的身上都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韵。
这,便是常年经受道气洗涤所带来的好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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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道人见人已到的差不多,口中吐出一字。「静。」声音并不大,但却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,整个道德阁登时陷入一片沉寂,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中年人在一旁暗暗乍舌,心道这青年好生厉害。
「大师兄。」
数百道人见到那青年无不俯身跪拜,朗声叫道。
青年道人面色淡漠,负手受了众人一礼。「今日,众位还要再一次尝试‘持尺’之测,规矩不变,若能将这‘道玄藏冰尺’移动半分,便是我藏冰观的藏冰真人。」
青年回身指了指足有三丈之高的黑白双火,周患这才转过身将目光转到那奇异的火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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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白两色火焰左右参半,宛若两道交相辉映的虹光,虽夺目却不刺眼,虽雄浑却不炽热。其上虚悬着两列漂浮不定的金色大字。
左侧黑火上有:「银锋落尽令万川」七字。
右侧白火上有:「尺照人间冷暖」六字。
双火中心,一黝黑发红的巨尺斜插在高台上,周体雾气氤氲,微茫抖动,远远望去煞是神秘古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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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道人站在周患身边轻声解释道:「那便是藏冰观镇观之物,藏冰尺。无数年来惟有身怀道骨体具道胎的道门人才可能挪动,乃至如臂使指,凡是这样的人,便是藏冰观的藏冰真人,无论长幼尊卑。我观真人也便是这样传承换代。」
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。
「而若只是凡胎,不仅无法移动,甚至连接近都无有可能。眼下我这些师弟均是师父早年从各地所纳所养的贫苦之人收为弟子,十之八九都是凡胎,仅有少数经了道气身兼道韵,可也并非道骨道胎,三年来这样的‘持尺’之测已不知多少次……唉,结果皆在意料之中。」
周患点头,一副恍然之态,「原来是这样,那……今日为何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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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道人将目光放在了被黑白双火所吸引的小周倾的身上,没有再开口。周患心下有了猜测,莫非这道人是觉着自己的儿子能够有能力达成「持尺」之测?可是自己的儿子并非道门之人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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